凡煙小說

烈酒和風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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烈酒和風衣

“一杭你輸了,趕緊喝吧!”

“怎麽就是我輸了,哥,你不帶這麽坑人的……”

幾人雖然只是第一天認識,可在酒精的催化下,很快便熟絡得如同認識多年的老友一樣。酒桌上的游戲換了一種又一種,桌上、地上的酒瓶越擺越多。酒意漸濃,僅存的矜持蕩然無存,幾人亂七八糟地喧鬧起來,聲音愈響,氣氛也愈熱烈。

或許是“坐牢”太久,程池百無聊賴地在一旁靜坐,不知不覺就越坐越冷。起初還能忍耐,他抱著自己在角落裏不做聲,可到後來,即便抱著自己也沒什麽用處了。

水星早就改完了demo,現在是真的坐在一旁打游戲了。她突然感覺到身邊那人站了起來,接著擡頭,看到他拍了拍趙致良的肩膀,湊上去耳語了一句什麽。

“啊?你要什麽?”

趙致良反問:

“度數太高了吧,你一開始不是還不想喝酒嗎?”

程池沒解釋,只說:

“你幫我點一瓶就行了。”

程池態度不好,趙致良不高興。他嘴裏罵罵咧咧的,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去幫程池點酒。

烈酒苦澀的味道給程池帶來片刻的暖意,像是從裏至外、從跳動的心臟裏迸發出來的熱量。酒意湧上的時候,身上好像沒一處還在冷了;可惜當它退去的時候,那種涼意東山再起,只有喝下更多的酒精才能抑制。

程池忽冷忽熱地坐了許久,身旁的水星突然忍不住開口:

“你身上怎麽這麽熱啊?”

他遲鈍地轉過來,對著水星眨了眨眼。

“喝酒了吧……”

“你沒事兒吧?”水星緊皺眉頭,說不上是不是擔憂,至少也是好心,“你不會發燒了吧?頭疼嗎?”

怎麽可能疼。

“不疼,”程池看著手裏的玻璃瓶口,“就是喝酒喝的……”

“真的假的,喝酒能喝這麽熱?有事兒叫我,你可別裝。”

第一天認識而已,水星能開口問他一句就已經很好心了。她沒再多管,手機裏的游戲又開了一局。

不管水星的餘光能不能看見,程池還是點了點頭。他低頭看看瓶口,深吸一口氣,把餘下的酒一口氣喝了。

“我出去吹會兒風,裏面太悶了。”

程池站起身,把酒瓶放下。走過趙致良身旁時,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誒,哥!你等等——”

游戲進行到一半,趙致良松開侑的手指,伸手去夠已經走開的程池。

“餵!才玩到一半!你這人很沒品誒……”

侑很不爽,粗魯地把他拉回來。

趙致良走不脫,拿起桌上的啤酒,說:

“不好意思,那我自罰一杯——”

“這不行哦!”

侑硬是把他拉住:“不行,你得跟我比完這一局!”

“可是程哥他……”

“他沒事的,你都管他叫哥了,他比你還能照顧好自己,”蘇也笑著拍拍他的後背,“沒關系啦,他一會兒就回來了。”

“不是回不回來,是出不出去!他現在一出門剛好——”

“剛好什麽?”

羅驍突然問。

趙致良看了看他,突然覺得還是不說更好,欲言又止地咽下後邊的話:

“剛好?哈哈,沒什麽剛好……”

*

穿過混亂而興奮的人群,自游人的迷幻燈光被他甩在身後。程池低著頭,快步走到大門處。

門外的冷風從門縫滲入,以至於他的左手握住門把時,感受到了金屬的冰涼。

程池稍一用力,拉開大門。冷風瞬間撲在他臉上,把他身上微末的一點兒酒意都撲幹凈了。靠著酒精帶來的暖意也隨之而去了。

他有點兒後悔出來透氣,但還是緩慢地從門內走出來,將沈重的玻璃門在身後緩緩關上。

門口停著一輛車。

黑色的,凱迪拉克越野。

程池的雙眼微微瞪大幾分,左手背在身後,微微後仰著靠在玻璃門上。而那輛黑色凱迪拉克的主人也正靠著車門,同樣看著他。

穆靖川今天穿了一件長風衣,衣襟敞開,露出裏面深灰色的襯衣領子,雙手揣在口袋裏。因為夜裏開車的原因,不得不又戴上了眼鏡。

他的個子很高,風衣讓他的身形顯得更細長。確實只有越野這種寬闊的車型才適合他的個子,程池突然想。

沒人知道穆靖川已經在這裏等了多久,他的臉色在夜風裏顯得更白,臉頰和鼻尖微微泛紅,看上去有些可憐。他看著程池,淡淡地笑起來,明亮的眼神裏卻分明閃爍著慍怒。

程池沒走近,也沒動。穆靖川也沒動,兩個人好像都在等著對方先走過去或者開口。

對峙般的僵持。

烈酒帶來的酒意後知後覺地在這時猛沖上來,眼前的畫面開始旋轉,熱量瘋狂地湧向程池的四肢百骸。

眼前的一切都逐漸變得模糊,白霧之下唯一清晰的,就只剩下那個人的眉、眼、唇……留下他眼尾的小痣;他眉間幾乎看不到的淡淡的一道小疤;留下他淡色的、柔軟的雙唇上細膩的紋路……

明明已經看過千百次了,程池心想。有什麽不一樣嗎?

有一個片刻,程池甚至在想——真心或是假意都沒關系,他甘願死在這一秒。

穆靖川站直一點兒,抱著手臂看著他。他臉上帶著笑,眼裏含著慍色,一直在等。

程池低聲問他:“趙致良告訴你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哦。”

程池沒有再說話,卻並非是想再和他僵持。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
這場對峙似乎是穆靖川贏了,可他不知道的是,從看到他的那一秒開始,程池就再沒想和他爭個輸贏。

程池也不知道,只要他先開口說一句話,穆靖川就願意朝他走過去。

“頭怎麽了?”

“撞到了。”

“又打架了?”

“沒有。”

程池在撒謊,穆靖川心知肚明。追問沒有意義,程池不想說的事他是一定不會說的,穆靖川清楚這一點,沒再問了,只是點點頭。

他揉了揉眉心,無奈道:“下次有什麽不高興,就直接告訴我吧。上班族可跟你耗不起。”

“上車吧?”他說。

程池正想動作,身後的玻璃門突然被人從內打開。他不得不側身躲避,一擡頭,羅驍突然從裏面出來。

他看了看程池,又看了看站在凱迪拉克旁的穆靖川,他玩味地笑起來。

“你對象?”

羅驍斜倚在門上,手裏還拎著半瓶啤酒。等待程池回答的時間裏,他抽空喝了一口。

程池回答:

“不是。”

“不是啊……”羅驍放下易拉罐,站直身子,“那就好。”

他徑直朝穆靖川的車走去,走過穆靖川身邊的時候,特意看了他一眼。

羅驍一哂,目光隨即轉開。不知道為什麽,他突然拉開凱迪拉克的後門,擡手把程池推了進去。

“回頭見,小池。”

羅驍挑眉一笑,拍拍程池的肩膀,接著把車門合上。

穆靖川皺了皺眉,沒多說什麽,兩人站在車外對視片刻。羅驍挑釁地看著他,一手捏著易拉罐的頂端,一手揣在口袋裏,很散漫的樣子。

“多謝,”穆靖川冷冰冰地說,“先走了。”

他繞到駕駛室一側,拉開車門,坐了進去。

“餵,不用謝——”汽車開走,羅驍朝逐漸遠去的紅色尾燈喊道。

*

程池抱著自己,縮在汽車後座的角落裏,額頭抵著車窗玻璃。皮革內飾的味道讓他覺得有點兒昏昏然,酒力後知後覺地湧上,惡心想吐的感覺愈發強烈。哪怕窗外很冷,他還是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。

風灌進來。

風聲陡然響起,穆靖川從後視鏡裏偷偷看他。程池臉上的表情很平靜,總是微垂的雙眼看著窗外,路邊的橙色燈光有節奏地打在他臉上,很快又退去,下一盞燈的光芒又落下……循環往覆。

穆靖川轉過目光,直視著眼前的道路,意圖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。車開了很久,他小心翼翼地問:

“他叫你小池啊?”

“……”

“那我能叫你小池嗎?”

對方這次回答得很快,程池動了動,目光從窗外轉回車廂內。

“別這麽叫,我不喜歡。”

“哦。”

穆靖川沒敢再從後視鏡裏看他,也沒敢再繼續追問他為什麽不喜歡。而程池沈默了很久,久到穆靖川以為他不想再做任何解釋。今天的對話似乎就要結束在這裏,穆靖川有點兒失落,不知道程池怎麽想。

可程池忽然解釋說:

“我媽之前就叫我小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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